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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驻我心艰苦大堰高中

 

高中毕业照,生来第一照!

我高中毕业28年那年9月8日晚,一位老师来电,说我当年离校时所植松柏如今已长成大树,学校要给那几棵树挂牌“博士树”,请我为母校师生写几句话。“树犹如此,情何以堪?”遂欣然命笔,写成以下四句:“泉涌溪流汇大海,别梦依稀恋大堰。石山松柏栖龙凤,雄心才华出少年。”

高中,是人生多么重要的一个阶段哟!十五六岁,正是长身体长知识的关键岁月,世界观形成的岁月,“恰同学少年,风华正茂”的岁月,激情燃烧的岁月。

我的高中,就学校和家庭条件而言,那真叫艰苦;其所在位置几条大河交汇并有大堰,故又名“大堰高中”。那大堰,曾给“恰同学少年”的我灌溉过许多后来相当受用的知识和豪情。因此,要描述我的高中,就“艰苦”、“大堰”两关键词!

1971年元月,文革还如火如荼,县城武斗及火把游行的硝烟还未完全消散,我们初中毕业时全然不知能否继续上学。春节前才知道,学习成绩过得去的,大队证明家庭成份没问题,就可以到本区上高中。我们大队在我的家庭成份一栏证明:“中农,历史清楚”。之后不久,就接到了上高中的通知。

当时我们区叫猫坪区,所以我们高中的正式名称叫“猫坪区高级中学”,简称“猫坪高中”,但因上面说的其所在位置几条大河交汇并有大堰,我们自己顺口都叫“大堰高中”。

大堰高中离我家25里,要翻一座叫亮垭的大山,过一道据说是张飞当年走过至今仍留有骡掌脚印的骡掌坡,然后七弯八绕下一道叫黑湾的大坡到河谷,过了河再走一段车路,上右手边的小山坡才到。

那年春节过后不久,快满十五岁的我,就高高兴兴地背着一口我大姐上初中用过的小木箱,里面塞一套破旧被褥衣服什么的,另加几十斤玉米粉和红薯,上高中了!

到了却不见学校,只见一在建工地,两栋简陋教室兼宿舍还是半拉子工程,教工学生食堂就路边一临时工棚,到处坑坑洼洼,到处坟堆翻出的骷髅白骨。原来我们高中就建在一大坟坡上。

即使那样,开学那天还是热气腾腾,一百多师生的人气完全压住了坟坡上的鬼气。锣鼓声中,“猫坪区高级中学欢迎你”的横幅特别耀眼。

上课就安排在尚未建好的简陋教室,课桌就用工地的木版砖块临时塔成,活摇活摇的。那样的“课桌体系”,常因哪个动一下就引发“系统性风险”,全垮掉,就砸着脚。有次就刚好砸着了我的大脚趾头,疼得眼睛直冒金花,还留了个永久的伤痕印记。

没地方住,就分散安排在周围老百姓家住。住别人家,常用住户家水,就要主动积极挑水和干其他家务活,否则住户就不高兴。这都好说,勤快点就行。最难受的是晚上起夜,那住户家厕所在外头,外头到处是骷髅白骨,林子里猫头鹰一声接一声叫,令人毛骨悚然,不敢出去,就从楼上墙头往屋檐沟尿,搞得臭熏熏的,惹得住户恼火极了,多次告我们状,赶我们走。就那样,我们在那住户家住了一个学期不到,搬到还没完工的学生宿舍搭个通铺,一人分配一尺五宽,拥挤不堪住下来。住那简陋宿舍,夏天除漏雨之外,更蚊虫四肆虐,没别的办法,就只有烧青草烟熏,冬天又冷飕飕的,好在都血气方刚,火气正旺。

那都不在话下。宿舍下面原来都是坟堆,到晚上还是很害怕。有次有个同学发高烧,大叫大嚷说他看见鬼了,一个劲儿地呼喊“毛主席医生快来救我呀,快来救我呀!”搞得大家都特别紧张特别害怕。紧张害怕也得住。那倒强化了我们的唯物主义观念: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危惧的!

吃得也很差。都是各自从家里背粮食交学校统一做,然后凭饭票到大师傅那儿“打饭”,用半斤、三两、二两不等的小方木盒给打到碗里,大师傅若高兴高抬贵手少刮点还凑合,不高兴给使劲刮一下,就更吃不饱。可能是油水太少,加上吃长饭年龄,那时就总觉得吃不饱饭。就从家里带点红薯土豆什么的,趁食堂火炉空着时去烧了吃,补充补充,但有个大师傅又特不友好,看着谁在大火炉上烧红薯土豆什么的,就故意弄个大铁钩去掏火或把大锅往大火炉上放,让你烧不成。

伙食那样差,还要干很艰苦的义务劳动。最艰苦的劳动莫过于建战备土圆仓。冬天光着脚去睬泥浆和稻草,冷得刺骨,拔不动脚。然后把踩糯了的泥浆稻草围成圆圈,说是要做战备仓库。其实后来都垮了。那时还没有机器打石子铺车路,就要人工捶,我们也常拉出去干那活。左手拿个框石头的圈圈,把石头框住,右手使锤使劲儿捶,常常震得手掌手指虎口麻疼,晚上睡觉还麻还疼。

那时每人每月还要交1块5的伙食费。若家庭成份为贫下中农,可享受助学金,基本不用自己掏钱。我家为中农,让上了高中就不错,助学金就别想了。那时好羡慕贫下中农家庭出身的。家里也根本拿不出每月1块5的伙食费,怎么办呢?我就每周末(那时周末可不是两天而只一天)回去编篾货卖,加上寒暑假也编,那1块5的伙食费就不在话下了。

就那样的教室,那样的课桌,那样的住宿,那样的伙食,那样的条件,师生们精神头还是很足,我的精神头也很足。当时两个班各五十多人,但不叫“班”,而叫“排”,班长不叫班长而叫排长,两个排合一起叫“连”,设连长,跟部队一样,实行军事化管理。每天早上第一次课都站起来拿出红色毛主席语录齐声:“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,万寿无疆,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,永远健康!”哈哈,那时都那样的!

刚开始,教我们高中的老师多从各初中抽调。昨天教初中,今天教高中,可想而知。尤其数学老师外地口音特重,讲课显得特别吃力,我们在下面跟着着急,根本听不懂他讲什么。所以第一学期基本上没学什么东西,荒废了。

第二学期,学校突然增加好几新老师,校长也换新的了。后来得知他们是文革前毕业的正牌大学生,此前教过中学、师范,只因那中学和师范停办了,调到我们大堰高中来了。那一下就改变了大堰高中,也改变了我的命运。其中,语文老师黄发端、数学老师熊自楚、外语老师黄寿芝,最让我钦佩感激。

黄发端老师,大高个,总让我联想到刚读过的《水浒传》里英雄好汉的形象。他给我们讲语文课,总是那样高亢,气宇轩昂,又条理清楚、层次分明。我记忆中的《曹刿论战》、《触詟说赵太后》、《赤壁之战》、《劝学篇》以及《忆刘和珍君》等名篇,都总是伴随着他讲解的神态和声音。 

记得熊自楚老师给我们上第一堂课,讲“射线”概念,他在黑板上先画一点,再引一线到最边,带着浓重的荆州口音说:“这条线离开黑板,穿过教室,还要离开地球,到其他星球,到银河,……没有终点,无限延伸!”这番讲解,一下就把我的思维引向了无限的宇宙。他讲数学,总是那样深入浅出,引人入胜。他发现我对数学有兴趣,解题快,就在他寝室门前开了个“习题解答专栏”,常让我把解题过程贴入专栏示范,这又进一步激发了我对数学的兴趣。高中毕业时,他还送了我一本求证“勾股定理”的小册子,我认真看了,增加了不少数学知识。还有一件令我和同学们非常感动的事,他不是我们的班主任,也不是学校领导,听说我们带的包谷到附件加工厂打面粉,被那加工厂留许多在机器里,就主动带我们一起去跟那加工厂说理,批评他们不应该用那种方式克扣学生粮食,让学生吃不饱。他数学讲那么好,还那么呵护学生!

黄寿芝老师,从华中师范学院毕业就分配到我们那偏僻的大堰高中,从大城市来了个说洋话的洋老师,又能歌善舞,一下就让我们那穷乡僻壤活跃活泼起来。我开始对英语没有兴趣,有次快考试了,我们几个同学跑到离学校十来里的猫儿坪小镇看电影,结果只考了60分,她以管共青团老师的身份,语重心长地批评了担任团支部宣传委员的我,此后,我努力了,有一次她表扬说我发音还行,还安排我走上讲台演示,这也大大激发了我学英语的积极性。尽管那时教的英语句式多为“I love great leader chairman Mao", "downwith landlord"……之类,但她教了我们48个音标,这为我后来自学英语考研究生奠定了很好的基础。很有意思的是,几十年后,我到了北京工作,她到他亲侄儿黄毅(当时在人民银行总行任处长)那儿看到一本《珞珈学子在京城》的书上有我,就从黄毅那儿打听到我,我们又联系上了。这叫缘分!

另一改变大堰高中和我个人命运的,算是文革中停办的一所师范,其课桌、床铺、仪器、文具、图书、体育用具等遗留物,全部转给我们大堰高中。我们收获的,不仅学校物质条件大大改观,也不只是一下增加了许多图书资料,更是那搬运过程,让我们那些十五六岁的孩子得到了超常的磨练锻炼,几个月就成长为坚强成熟的大男人大姑娘了。

那师范叫湖北省建始县九股山师范,九股山靠近四川,在很高很偏僻的山坳,离我们大堰高中60多里。学校就组织我们去搬那些东西,那过程就跟行军作战一样,早上五更造饭,夜晚达到,次日各自扛一课桌或其他东西返回。刚开始扛,肩也红肿疼痛,脚也起疱疼痛,大家就相互勉励:“三天肩膀四天脚”,就是说,扛东西走路,坚持三天之后肩就不痛了,坚持四天之后脚就不痛。结果还真那样。

那一路,过猫坪镇进入一河谷,两边陡峭入云,都只见一线天,很远才见一户人家,寂静得可怕。再翻越一叫云峰关的大山,大半天在林子里鸡肠小道穿行,一线天都没有,看见的全是树干树梢,更能偶尔听见豹吼。登上云峰关顶峰,右向远远看见县城,左向远远看见西瓢湾飞流直下的瀑布,就情不自禁地朗诵毛主席的“十六字令”:“山,快马加鞭未下鞍。惊回首,离天三尺三。山,倒海翻江卷巨澜。奔腾急,万马战犹酣。山,刺破青天锷未残。天欲堕,赖以拄其间。”下到山底就耳背了,跟坐飞机下降的感觉一样。遇到下雨天,那易涨易落的山溪水暴涨,发出雷鸣般的轰响,就有同学被冲走,还好被救起,可吓人啦!秋天,脱了鞋过好几条湍急的河流,就冰冷得刺骨。

刚开始,我跟校长做拉拉队,在前面岩石墙壁写鼓动标语口号,还相对轻松点,后来也加入扛的队伍,一样艰苦。有一次,我穿双布鞋出发,第二天回来下大雨,鞋破得没法穿了,就干脆赤脚行进几十里沙子路,校长见了赞不绝口,过后好些年还当别人面提那事,夸我坚强。我现在坚持每晚赤脚在小区石子路上走若干来回锻炼身体,风雨无阻,冰雪无阻,对身体健康非常有效,就跟那段经历有很大关系。那六十里,最艰难是扛着东西往回赶,到了河谷,离猫坪镇还有段距离,天快黑了,干粮吃完了,肚中饥饿难忍,就放下扛的东西,到田地找豆子、红薯之类的东西生吃。那又把肚子搞坏了,有次住九股山半夜就忍不住,自个到野外去解决,没来得及给漏裤裆了,臭不可闻,偷偷倒盆水洗了,还好没被其他同学发现。那般磨练,应该不亚于今天所说的“魔鬼训练”吧!

另一大收获,就是大量图书资料,简直是个宝库,真个儿让我们大开眼界。有不少自然科学启蒙读物及文学作品,我们拿到就如饥似渴地阅读,路途休息时阅读,罗卜蔬菜堆里阅读,回到学校家里阅读。那时记忆特好,有不少东西可谓过目不忘,读的东西印象特深,一下增加了许多自然人文知识。最让我爱不释手的是一本《先秦文学参考资料》,足足一扎(三寸)厚,开篇“精卫填海”,次篇“夸父逐日”,当时懵懵懂懂,并不以为神话是想像的,以为是真的,就很崇尚那种坚强不舍的精神。后面还许多经典,我就反复地读哇领会呀,不仅古文水平大有提高,而且了解了许多先秦诸子百家经典。还有就是在那书堆里找到了《水浒全传》,我原来只从我大姐那里读到过前面的,后面的没找到,不知水浒故事最终结局,很是遗憾,这下也得到了弥补。一本《青春之歌》虽然揉得像盐菜,读了也很有收获。

还有一意外收获,就是在大量丢弃的木板中,我找到了一块长五六尺的“水红木”。那可是打篾货用的“磕片”的上好木材,在低山地带已很难找。那对我后来打晒席等大型篾货大有帮助。当然,把那样一块木头带回家,没经过允许,属于化公为私,偷偷地干活,不对的,应自我批评。

完成那次大搬运之后,我们大堰高中可谓鸟枪换炮了,已是相当不错的一所高中了,加上新来的老师有水平、负责任,让我们有了一个相当不错的高中教育环境,学了不少东西。

还有就是我利用自己的篾匠手艺,为学校食堂编织大型樽盖子之类的用具,赢得了食堂大师傅的好感,每次给我打饭都高抬贵手,还时不时给我开小灶,伙食也大为改善。

学校条件改善了,个人条件改善了,心理生理坚强了,学习成绩上来了,十六岁的我也有种意气风发的感觉。就学毛主席当年“到中流击水,浪遏飞舟”,常跟同学们去学校旁边的大堰游泳。不过那时游泳没游泳裤的,女生要回避。有条河叫黑鱼泉,到处是深潭,鱼也挺多,我们也常去那些深潭游泳,看“鹰击长空,鱼翔浅底,万类霜天竞自由”,也“问苍茫大地,谁主沉浮?”有个深潭,只要天晴,下午一个时段去游泳,把水浇起来碰到岩石上,就起一道彩虹,就默默朗诵毛主席“赤橙黄绿青蓝紫,谁持彩练当空舞”的诗句。那情怀,都是大堰赋予的。

啊,大堰,给“恰同学少年”的我们以魔鬼训练,以知识灌溉,以豪情壮志,以坚强成熟……那样的高中,别梦依稀,永驻我心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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